
五中全會結束後發布的公報,對習近平在治黨與黨建領域的地位作出高度評價,並稱中共在新時代黨的建設中,找到了「讓人民來監督政府」與「自我革命」兩個跳出治亂興衰歷史周期律的答案。然而,這次全會審議通過的從嚴治黨決定,其具體內容尚未公開。
公報特別將相關成果界定為「黨的十八大以來」所取得,意在突出這是習近平任內的成就,與先前歷屆領導人無關。公報同時提到,過去一度出現「黨的領導弱化虛化淡化、管黨治黨不嚴不實不力、黨內一些問題觸目驚心」等情況。這種表述被視為不僅是對既往問題的糾正,也包含對此前多屆領導時期的批評,涉及的時間跨度可從鄧小平、胡耀邦、趙紫陽、江澤民延續至胡錦濤。
中共文件通常不會直接批評前任,除非背後存在重大政治鬥爭的勝負。因此,公報將習近平描述為破解治亂興衰歷史周期律的人物,也被認為是在治黨問題上將其地位提升至與毛澤東並列、甚至更高的位置。
「窯洞對」與兩個答案
所謂跳出治亂興衰歷史周期律,源自1945年7月黃炎培到訪延安時與毛澤東的「窯洞對」。當時黃炎培提出,中共能否找到一條新路,避免中國歷代王朝興衰更替的循環;毛澤東回答,中共已找到新路,即「民主」,亦即「讓人民來監督政府」。
不過,毛澤東其後並未將監督權真正交給人民,而是採取「繼續革命」的路線,並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推向高峰。毛澤東去世後,「繼續革命」隨即被叫停;這被視為其嘗試打破歷史周期律的失敗證據,因為該制度除被批評具反人類本質外,也高度依賴毛澤東個人的存在,其去世後,相關努力隨之歸零。
文革結束後,中共歷任領導人基本上少談這一問題,直到習近平主政後才再次被強調。公報所稱的兩個答案中,第一個「讓人民來監督政府」,與毛澤東當年提出的說法完全相同。但文中認為,習近平同樣沒有在制度上建立人民監督;監督功能必須以制度結構為基礎,若不存在人民監督的結構,也不會自然產生相應功能。
另一個答案「自我革命」,則被形容為「繼續革命」的翻版。習近平主導的反腐與清洗被概括為一波接一波:先針對黨政系統,再延及軍隊;在處理其他派系後,也涉及自身派系。文中亦指出,這些清洗未必全都由習近平親自推動。
在中共黑箱運作、權力集中於一人的情況下,責任也會集中於一人。對官僚系統與民眾而言,原有的明規則與潛規則都被打破,官場與民間均難以適從。文中質疑,「讓人民監督」與「自我革命」兩項說法都缺少明確主體:誰來決定讓人民監督,以及誰來推動自我革命?今天允許的監督,明天也可以取消;而如同醫生無法替自己進行內臟腫瘤切除術,體制也難以真正自行完成自我革新。
因此,文中認為,腐敗與不忠不但未因清洗而減少,反而愈發嚴重,正說明「自我革命」無效。既然毛澤東的「繼續革命」最終失敗,習近平何以認定自己不僅能成功,且已經成功,也成為文中提出的疑問。
從反腐清洗到「黨建里程碑」
這次五中全會的一項目標,被認為是藉由全會決定的形式,肯定習近平的反腐與清洗,並將其提升為黨的里程碑。公報進一步稱,這是中共的獨創,將永載馬克思主義政黨建設史冊。
文中指出,馬克思本人並沒有多少政黨建設實踐,真正付諸實踐的是列寧。凡被形容為革命性強、紀律嚴明、排他性高且冷酷無情的政黨,通常被稱為列寧式政黨。毛澤東的黨建理論主要圍繞「繼續革命」,其中相當部分針對中共自身,因此被認為對馬列主義有所貢獻。
相較之下,文中認為,習近平的黨建理論目前仍停留在理論與自我定性階段,尚未獲得實踐證明;即使未來得到驗證,也未必能稱為獨創。
「2442」消失與軍委人事空缺
在具體政策與人事安排上,全會未見明顯重大變化,反而釋出一些互相矛盾的信號。其中最受注意的是「2442」沒有再被提及。「2442」是習近平執政時期受到高度強調的四組政治口號縮寫,包括「兩個確立」、「四個意識」、「四個自信」與「兩個維護」。
這些表述過去是習近平時代宣傳口號與黨內文件的標準配置,如今突然消失,因而引發對究竟由誰撤下相關表述的疑問。尤其此次會議聚焦黨建,即使「四個意識」與「四個自信」未被視為與黨建直接相關,「兩個確立」與「兩個維護」涉及確立並維護習近平核心地位,理應符合會議主題。
人事方面,張升民進入政治局是唯一變動,其餘則多為對已遭處理官員的確認。目前中央軍委僅剩兩人,張升民既是唯一的另一名軍委委員,進入政治局並不令人意外。不過,二十大時的中央軍委7名委員中已有5人遭清洗,此次卻未補齊空缺。
中央軍委委員原應由中央全會提名與確認,政治局及常委會不能取代這項程序。下一次中央全會預料將在二十一大前不久召開,主要議程是籌備二十一大,預計不會處理中央軍委委員問題,因此軍委委員空缺只能留待二十一大再補齊。
這意味著未來一年內,中央軍委仍可能處於癱瘓狀態。文中認為,這可能反映習近平對軍隊的極度不信任,也可能是軍方高層仍在消極抵制習近平,致使各方無法就增補軍委委員達成共識。
對台問題、接班人與胡春華動向
五中全會公報未提及對台政策。文中指出,現有中央軍委成員中,沒有真正了解戰爭或具實戰經驗的軍委委員;習近平從未在軍中正式服役,張升民則長期擔任政工幹部,兩人都不具備指揮作戰的條件。在此情況下,武統台灣至少目前並非中共優先事項。
但文中同時認為,若決策層缺乏了解軍事的軍人,文官反而更容易作出誤判與錯誤決策。習近平曾以只有自己能完成統一作為二十大連任理由之一,但目前看來,這一任期內難以達成統一目標,且距離目標似乎愈來愈遠。若他在二十一大仍尋求連任,公報所稱已打破王朝更替周期律,可能成為新的理由。
與「2442」消失相對的是,接班人問題仍沒有任何消息。文中認為,這正是習近平希望看到的結果,因為潛在接班人已被清洗。若存在與習近平對抗的反對派,最直接的手段之一就是安排一名接班人;就此而言,習近平在接班人議題上仍守住陣地。
胡春華的動向亦受關注。他此前缺席長征90周年紀念活動,但在五中全會上現身。胡春華曾是隔代指定接班人,因此早早遭習近平邊緣化。團派在中共政壇崛起,依賴鄧小平所建立的接班人梯隊、隔代指定接班人安排及任期制,其特徵是小心謹慎與服從。
習近平廢除任期制與接班人制度後,共青團作為組織仍然存在,但團派作為黨內派系則被認為自然消失。胡春華若有重返權力核心的機會,不取決於他本人,而取決於中國政局是否發生突變。若習近平因健康或其他因素離開權力中心,各派系又未出現最強勝出者,可能需要協商推出各方均可接受的過渡人物;在這種情況下,作為曾經隔代指定接班人的胡春華,可能成為合適人選。
文中最後認為,習近平面臨與毛澤東相同的困境:無論公報如何拔高其地位,以及如何宣揚其在黨建方面的里程碑成就,整套系統仍是在其個人意志下建立,並圍繞其個人運行。這是一個一旦失去其本人便可能無法運作的體系,無論動機或動力皆然。
若習近平離開權力中心,過去的一切努力也可能一夜歸零,最終只剩下五中全會公報。文中認為,這或許正是他必須透過一份「決定」來加以確認的原因。


